阳光

我不知道那时我四岁还是五岁,那是十四年前,十三年前还是十五年前。那应该是幼儿园的一次活动,好像是集市,因为那里有很多东西,还有很多大人。目前也在那里,但我想不起她当时的样子,她穿着什么衣服,站在哪,是否有牵着我的手,全都消失了。父亲可能也在那里,也可能没有。但我记得那天的光。阳光很亮,是金色混合着白色,照在我的脸上,也照在几个玻璃花瓶上。花瓶里装着水,水里漂着彩色的东西。我从来没有见过它们。他们是透明的,有红色,蓝色,绿色和黄色,可能也有紫色。阳光穿过玻璃和水后,它们也一个一个亮起来,我看不出它们的形状,但可能是圆形的。我觉得他们是透明的彩色塑料片,可如果真的是塑料片,它们为什么不会翻过来? 片状的东西漂在水里,总应该有时候正对着我,有时候侧过去,有时候变成一条细线。但那些东西不是。无论我怎么看,它们都还是一个个圆形的色块,悬在水里,没有厚度,也没有正面和侧面。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看了多久。 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水宝宝。 很小的颗粒泡在水里,会慢慢吸水,膨胀成透明的球。它们当然有体积,只是浸在水里的时候,透明的部分和周围的水混在了一起,小时候的我看不见那个球,只能看见它留下来的颜色。这件事情过去了十几年,但是我竟然还记得。现在,如果让我回忆十五岁时一个普通的星期二,我大概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十四岁时吃过的一顿晚饭、十三岁时某一次放学回家、刚到德国后某个没有发生任何特别事情的下午,都已经没有了。甚至许多我明明知道发生过的事情,现在也不能说自己真正“记得”。 我知道我去过那里。 我知道我认识那个人。 我知道那一年发生过那件事。 但这些东西已经没有画面。它们只是几句话,好像别人告诉我的一样。我用“后来”“然后”“那一年”把它们连接起来,于是它们看上去还像一段完整的过去。 真正剩下来的,是一些不连续的东西。几条鱼,红红的,充满水的眼睛,一幅画,还有幼儿园里,几个玻璃瓶中的彩色的圆。小时候我大概并不会这样想。我可能以为一个人的生活会一直留在身后,像房子一样。三岁是一层,四岁又盖一层,五岁、六岁、七岁,一直往上。到了十八岁,人就站在十八层楼上,而下面十几层仍然完整地支撑着他。 现在我却越来越难把自己想成一栋房子。 有时候我觉得,人更像一个气球。 气球漂在空中,下面垂着一根很细的塑料线。那根线原本也许很长,但有些地方已经断了。有些地方只剩很短的一截,再往下什么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