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·爱因斯坦先生

清明后的几天,我和父亲、吵架后刚刚和好的母亲,以及一事无成的表舅,一起去给外公上坟。

我从未见过外公。他在我出生八年前就死了,疾病缠身,郁郁而终,到现在已经死了二十五年。

我们在墓前摆上橙子、芒果、豉油鸡、裹着蜜汁的麻花、蛋糕卷,还有六只橙红色的塑料酒杯。酒杯劣质而轻盈,风稍微大一点,似乎就能把它们吹到别人的坟上。

我表现得很积极,以免落下对先祖不敬的口实。母亲擦拭墓碑,父亲和表舅抬来一个生满暗红色锈迹的大火盆。父亲往六只酒杯里倒满啤酒,又端起来,一杯一杯洒向地面。啤酒渗进土里,只剩下一层白色泡沫。

我的外公在下面面无表情地喝着。

我们开始烧纸钱。印着玉皇大帝和“地府银行”的美金、港币和金元宝被扔进火盆,迅速萎缩、卷曲、变黑。热流不断扑到我的脸上。

那天很亮,天空却布满了云。后来回想时,我一直记得天是蓝的,直到翻看随手拍下的照片,才发现不是。前几天一直下清明雨,这一天明亮、干燥而凉爽。

身后是一排排墓碑,间隔不到三十厘米,像一栋栋相隔紧密的别墅。左侧则是一块块尚未使用的墓穴,像等待入住的别墅地皮。再远一点,整座山上都布满了墓碑,从这里望过去,它们缩成一个个黑色的十字。

除了钱,我们还给外公烧了纸做的苹果手机、苹果手表、笔记本电脑、平板电脑、丑陋的奢侈品皮鞋和西装,以及烤乳猪、腊肉、猪蹄、烧鹅和腊肠。这些食物做得格外滑稽,薄薄的纸被印出油亮的焦黄色,包装上郑重写着:

“美味佳肴,冥府专供。”

我趁家人不注意拍了一张,发给女朋友。

“给你吃好吃的,别生气了。”

因为火盆太烤脸,我退到了墓碑的另一侧。就是在那里,我看见了那张照片。

它躺在外公墓碑旁边再旁边的一块石板上,只有半个苹果手机那么大。它本来应该黏在某块墓碑上,现在却脱落下来,平平地躺在那里。照片里是一个穿西装的老人。他没有笑,神情严肃,却隐约带着一点温和,好像下一秒就要微笑。他有一个大鼻子,两只肿眼泡,还有一头茂密、卷曲的白发。照片太小,也太旧,看不清发丝,那些头发只剩下一团蓬松的白色。

他颇有一点科学家或者学者的感觉,爱因斯坦的感觉。我想,爱因斯坦应该就是面前这块墓碑的主人。他的照片经过几十年的日晒,又被前几天的春雨一冲,终于掉了下来。可我顺着照片向上看,墓碑上的两张遗像都还好好地贴着。左边是一位老妇,头上戴着一顶圆形的黑帽,把头发全部包住。她单眼皮,脸圆圆的,操劳一生的村妇气质已经溢出了照片边缘,她不可能是王·爱因斯坦先生的老伴。

老妇右边是一位长得和年画中寿星几乎一模一样的老人。老人和寿星唯一的区别,就是他已经死了,而神仙是不死的。

墓碑上刻着:

“慈母李燕卿,生于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廿日,卒于二零一一年二月廿九日。

慈父楊起树,生于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廿日,卒于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一日。

众子孙敬立,二零一一年四月七日。”

我又看向别处。左边的,右边的,前面一排的——每一块墓碑上的遗像都完好无损,王·爱因斯坦先生就这样躺在石板上,像是凭空出现的。

我盯着他。

把他拿走吧。

这个想法突然在我脑子里燃了起来。

我只需要等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故意走在最后面,再用一秒钟弯腰捡起照片,把它塞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。没有人会看见。

我几乎立刻看见了照片被我带走以后发生的事。

在某个下午,我站在卧室的飘窗前,当着王家易的面,从牛仔裤后袋里掏出王·爱因斯坦先生。

王家易惊呆了。

“The fuck is this?”

“I found it.”

“我操,牛逼啊,哈哈哈哈哈。”

王淼会说:“你要笑死我。”

我又多了一件无厘头的诡异收藏。

到了晚上,她依偎在我身上,我们一起看《咒》。李若男和她的女儿被诅咒了。咚,咚,咚。那是李若男的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地面上的声音。

我会突然想起那个下午。飘窗前,我们原本都在大笑。后来却慢慢安静下来,一起看着王·爱因斯坦先生的眼睛,爱因斯坦先生好像生气了。

“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”我会说。

我仍然站在墓园里。

我看向王·爱因斯坦先生,又看向那位老村妇和死去的寿星,对他们二位行了一会儿注目礼。毕竟我正站在他们的地盘上,而且打算从这里拿走一样东西。

“不好意思,打扰您二位了。我拿个东西。”

我又低头看着照片。

“老先生,您应该不会介意吧?”

火盆里的纸扎已经塌了下去。父亲和表舅开始收拾东西,母亲也在叫我。现在正是时候。我只要故意待在最后,弯一次腰,用一秒钟把他捡起来。

我站在那里,最后看了那张照片一眼。

它仍然安静地躺在石板上。

最后,我只是掏出手机,把它拍了下来。

然后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