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一日
我是一名穿梭者。 我在小学篮球场上,这时正是清晨,空无一人,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丝丝亮光,小心地浸润着浅色天空,在刚刚到来的春日里,青草的顶端还挂着昨晚留下的雨滴,这可能是这座灰暗萧索的城中仅有的一抹绿。球场边的长椅还是湿的,于是我靠在教学楼的门廊里,等一个个将要走进学校的人们。我来到了二楼的一间教室里,学生们坐着,书声中掺杂着一些不太清醒的学生,一个女学生靠在旋转木窗边,当她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时,深吸了一口气,校园中禿頂老者般枯黃的楊樹,一夜之間被接上了芽,淺淺的、嫩嫩的,撞擊著她的心靈。 我來到了空中,在雲層之間,隱約能看見山頂的庙宇。一九七八年的农历三月三,碧霞元君的生日,登泰山的路上挤满了虔诚的人们。她穿着碎花兜兜褂,一个身材高大硬朗的银发老奶奶牵着她的小手,看着人群,和一些穿着中式大襟衣服,小腿缠着绑腿的小脚老人们,每走几步,便向山的方向跪下磕头,小脚行进缓慢,可能当她们登上山顶时,已经天黑了吧。也许她们是来祈求泰山奶奶的庇佑,除病消灾,也许她们已经得到了平顺的生活,前来还愿,无论是哪种原因,她们都要用这种坚信膜拜的方式,向神灵表达诚意。这个女孩,拽着老奶奶的手,要往坡下走,她今天还想去岱庙里玩,老奶奶说:“囡囡,你看今天人那么多,太挤了,今天咱不去了,奶奶带你去幼儿园玩滑梯。”我想看看,这个三岁的孩子在我的年龄时,在做什么。 我去了一九八九年的五月,那时她十四岁,大学生们开始了第一次游行,她的父亲很紧张,说要保护学生,跟着学生,父亲还给在外地上大学的姐姐们打电话,不允许去北京,抓紧回家。父亲作为过来人,深知这场运动最终会惨痛收场。那时的她,到现在也依稀记得那天晚上的两个词“保护学生”、“秋后算账”。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,毕业考试刚刚结束,她跟随邻居大哥去参加大学生游行,只为去凑凑热闹,体验着这股激情。整个街道被大学生们占满,举着写有“惩治腐败,打倒官倒”字样的牌子,队伍缓缓前行,从最东边的大学一路向西,她在队伍中间走着,只有好奇和新鲜。有时高处站着一些外国人,拿着相机,对着人群拍摄,在这个时候,她就躲到高大的大学生身后,把头埋起来。六月四日以后,她再也没有和同学一起讨论过社会和国家大事,只剩下学习,好玩,好吃,好喝。所有人有意无意地去屏蔽、回避他们d那一部分思想,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叹息。她在接下来的时代中,感受着越来越富裕的生活,可是这繁荣美好的时代里,少了些有份量的东西,少了些忧患。 又过了几年,我想看看刚刚成年的她,1994年,她应该十九岁了。山脚下的校园里传来一首我也听过的歌,同桌的你,这竟然是一首二十八年前的歌,直至现在都没有过时。现在正是下午五点,是晚饭和校园广播时间,在最热闹的三角带,学生们在各种展板、社团海报前驻足谈笑,有的端着饭盒,有的端着装肥皂和毛巾的脸盆。不远处的礼堂阁楼就是校园广播站,她和一个叫王允波的男同学正在播音,这个下午的播音已经接近尾声,现在是点播歌曲环节,几首歌之后,播音就结束了。他俩关掉机器,但像是有默契一样,都没有马上离开,是的,他们想到一起去了,要在同学取回这盒磁带之前,赶紧听一遍这张专辑。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这盒磁带,封面上写着“校园民谣一 1983-1993,每一首歌都来自一个动人的故事,每个故事都发生在你生活的四周”。他们两个把胳膊叠在一起,趴在桌子的两头,安静地听着这张专辑中的每一首歌,听完的时候,已是黄昏,他们互相看着,都没有说话,依旧回味着这张专辑的旋律。这时的校园,没有考研,考公的压力,没有自谋职业的担忧,他们能看到落日余晖透过西面的窗,斜落在绿色的简易地毯上。